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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0-11-13 | 來源: 九月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正是澳洲北昆預示晴好的清晨6點,我剛起床,准備搭工友的車去藍莓農場上班,卻發現許久沒有動靜的家庭微信群突然冒出了許多大塊的信息:

“從分老屋吵,拆噶了還吵,不該砌屋。牆面沒粉刷好,我開不得口提,壹提就吵。不准買馬(地下六合彩)也提錯了,還要拿刀殺了我。大家都不要再說話了,都是仇人!”
父親怨完,接著是母親大段的現話(方言,重復的話):“馬早就沒買了,到處講,自己又不做,只從中間挑刺,說這也沒做好,那也沒做好。看見你爸這人都怕,做事講話磨磨嘰嘰不像壹個男人,哪怕壹點小事,好像全世界人都要知道。”
再看,父親在北京時間凌晨12點多給我打了壹通語音——他還以為我還在廣州——以往他總是10點前睡覺,壹年到頭只發文字信息,我見狀趕緊給弟弟發消息:“要不勸他們分開住吧,我給錢讓老爸在市裡租個房,這麼湊下去搞不好鬧出事。”
等我下班回來再看手機,父親又退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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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是爺爺45歲得來的兒子,在村裡被稱為“撿包”,意思是撿來的崽。他少時有些叛逆,拾柒八歲放棄高考,從湖南某重點高中退了學,靠著爺爺給的支撐學技術,繼而出省拼世界。肆伍年的時間,也沒拼出名堂。
1989年,父親23歲,爺爺奶奶托村裡的滿奶奶做媒,談好了她的壹個本家姑娘,也就是我母親。母親家住“雞籠村”——聽名字就知道是很困難的地方——父母生養了7個子女,很難喂飽所有人。母親排老六,矮瘦矮瘦的,打流似的上學,識得壹些字、懂得算數,就算是成人了。她手腳勤快,性格麻利,尤其是縫紉做得好,在滿奶奶的介紹下,24歲的她離開雞籠村,來到楊家院子,和父親領了結婚證。
此時的爺爺已經68歲了,他把自己住的土屋重新分配,分出堂屋旁的兩間刷了些水泥的房給他們。除了各種木櫃子,大件的家具還有不能搖頭的坐式電風扇和縫紉機,此外再無其他。
湊個人過日子難免爭吵,吵架不光彩,要強的母親不會跑回路途遙遠的娘家,但家丑傳得遠,娘家人很快都曉得父親脾氣大、心氣高、不討喜還講不得。他們曾經私底下勸了母親幾次,“趁年紀不大離婚算了”。
可他們不僅沒有離婚,還相繼生下了我和弟弟。
記得我讀小學的壹天,父母又為了錢的事爭吵——母親說父親掙不到錢,不會跟人打交道,心恨他沒用;父親就說母親是眼瞎了才嫁給他。最後這事還驚動了遠方的外婆,好生勸他們不要爭吵,“沒錢也沒辦法”。
在我和弟弟還不懂事時候,就被母親牽壹個抱壹個去村裡的大隊部辦離婚。父親插著兜走得快,走在前頭都不看我們,半路又返回來,說結婚證弄丟了。母親怎麼也找不到結婚證,覺得肯定是父親故意藏了起來,於是心又軟了,“為了你們也要過下去啊”。
多年後父親告訴我,他當年這麼做只是想“嚇壹嚇你媽媽”。原來,母親婚前認識壹個邵東縣的男人,男人家特別窮,外婆不同意,可後來這人做生意發達了,母親後悔了。
往後,父母總把“離婚”掛在嘴邊,卻再沒有任何實際行動。村裡人都說我家“吵架吵到飛”,有時我和弟弟覺得母親很可憐,擔心這樣下去她會瘋掉。
在壹個下午,母親真的“瘋”掉了。她衣服也不脫,忽然躺倒在床蒙頭睡,什麼事也不做。不知道過了多久,母親整個身體蜷縮起來,腹部凹進去,好像在鬧胃痛,雙腳動來動去勾開被子。小小的我急忙詢問,只見母親整張臉揪在壹起,捂著肚子“哎喲哎喲”叫了會兒,不久就變成了鬼哭狼嚎。
我心生恐怖,怕母親力氣耗完會隨時死掉,可又不知道能做些什麼。父親想捉她起來,她嚎叫著胡亂抖腳不讓靠近,父親逼急了直接吼:“要死哩是嗎?”
折騰壹番,最後我們只能攤手,任由母親發瘋。沒有得到任何回應的母親只是哭,哭了很久睡死過去,才漸漸變成人樣。
家再破、再窮、再鬧,父母結婚30多年,也不可能沒有壹點感情。
壹個冬日寒冷的夜晚,我家正做晚飯,忽然全村停電了。風把窗戶上的尼龍紙吹得鼓起來,我們攀上門,父母忙手忙腳點蠟燭,就著晃動的燭光,在堂屋的煤爐灶上麻利地炒菜。
吃完飯沒什麼消遣,我們圍著煤爐子烤火。我提議玩接龍游戲,父親笑母親沒讀過什麼書,不會玩,母親非要加入不可,我也拉著弟弟湊熱鬧。結果沒幾輪,母親真的接不上了,她靠著父親的肩膀壹仰壹合地笑,爐火映照著兩人貼在壹起的身影。這是童年記憶裡難得讓我覺得又害臊又溫馨的事。-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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