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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3-26 | 來源: 墨尋 | 有8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2020年3月23日凌晨2點,我的大舅走了,享年73歲。

母親在清晨得到消息後,去菜場買來菜燒好,電飯煲按下煮飯鍵,匆匆趕往舅舅家。我料理好家裡的事宜,將寶寶交給婆婆,將父親托付給護工照看,下午才趕過去。
年前,大舅第壹次出院回家時,我帶上寶寶與母親壹同來他家。狹小的屋內,大舅和衣半靠在床板上,蠟黃的皮膚,眼窩深陷,鋼針壹樣豎起的頭發壹層花白,氧氣機晝夜不停地轟鳴運作。那時他左側的肺爛了大洞,已經無法下床,但精氣神倒還過得去,能正常說話,還沒瘦到後來那樣可怖。
“有沒有吃飯啊,胃口好嗎,現在人還舒服嗎?”母親走近問他。
“不大吃得下,其他還好,就是喘不上來氣。”大舅耷拉的眼皮掀開,嗓音模糊沙啞,開始挪動身體半坐起來。
“吃不下也得吃啊,想吃什麼叫嫂子他們買來給你做,不吃飽飯不行。現在不要嫌花錢多,只要是你想吃的,多貴都成,壹定得吃啊。”
舅舅點頭應,見到我把寶寶抱進來,渾濁的眼神明顯亮了壹下,喚舅媽過來,窸窸窣窣包了壹個紅包塞過來。
“不要不要,來看你的,還拿你的什麼紅包。”母親甩手推拒。
“給阿慧孩子的,我是舅公,就得給。”大舅撐起上半身,因說話太急促,喘了幾口大氣。他沒太多力氣說話了,就半躺著聽母親說話,時不時點頭應聲。
“阿慧愛吃柚子,看我那邊種的兩株,有壹株貴壹點,種出來肯定更好吃。以後你吃左邊那株的,左邊的貴。”大舅說。
“買來多少錢啊?”我問。
“兩株叁拾塊。”大舅伸手比劃個“叁”,嘴角咧開,面上的皺紋像幹掉的橘子皮。
那天回去,大舅還讓舅媽裝好壹堆作物讓我們捎上——自家種的蘿卜,大白菜,蜜柑,多得快把塑料袋撐破。番薯幹用兩層厚袋子裹了,沉甸甸地綁在寶寶推車把手上,那是上個月大舅親自去地裡挖了番薯曬的,薄厚均勻地粘連在壹起,重得扎實,甜得掉牙。
過了年,大舅因喘不上來氣再次住院,這回,右側的肺也壹並爛了。他在醫院住了壹個多星期,回來後便給母親打電話,說自己胸口這塊難受,話裡話外都希望母親和其他親戚能來看他。當時我還不大高興,忍不住跟母親抱怨——疫情未解除,各村口都還封著,非要這時節去探望他,未免太小題大做。
母親也就作罷了,但還是很心慌,與姨媽們通電話,說這樣下去真的要撐不住了。
最終,這壹拖,我與母親再次壹同去看望大舅,是在他去世前3天——距離我上壹回見他,已過了近兩個月。大舅躺在席夢思上,已經5天滴水未進,他瘦成壹具包裹著皮的骷髏骨架,兩頰凹陷,嘴巴微張,鼻孔插著氧氣管,像壹條擱淺在岸上的魚。
“我阿大(父親)曉得餓,也想吃東西,但吃不下了,連水也咽不了了。”阿霞表姐說。她用棉簽沾了水,在大舅唇上輕輕抹壹抹,繼續用手反復揉他的胸脯。阿明表哥坐在邊上,時不時也幫忙揉壹揉。大舅的壹兒壹女,在他生命的最後壹程,陪他到了最後。
“舅,我是阿慧。”我喊他。
大舅睜開眼睛,幾不可聞地點點頭。他的眼球已經渾濁,泛起壹層灰藍,只撐開壹會兒眼皮,復又無力地閉了回去,用手指輕點自己的嘴唇。
阿霞表姐立刻心領神會,用棉簽蘸了水,在他唇上輕輕塗抹。大舅還是搖頭,繼續抬手指指自己的嘴,過了會兒,他嚅動嘴唇,艱難地擠出幾個字,阿霞表姐湊近去聽,怪道:“別瞎說!”
我們問大舅在說什麼,表姐說,大舅叫她把氧氣拔了。
回家路上,母親低聲道:“就這兩天了,吃不下飯,就是真不行了。”
再早些天,母親送去的麻糍,辣椒炒肉,茶葉蛋,大舅還能吃下壹些,後來壹天喂壹碗粥,再後來,就什麼也不吃了。
“如果輸液呢?輸些營養液,或者插胃管?”我問。
母親搖搖頭,不再回答我。
這是我這輩子見大舅的最後壹面。
2
通往大舅家的路,只有壹條窄長蜿蜒的小道,路兩旁綠樹參天,掩映交疊,與幽深靜謐的山脈暈染成壹幅青綠水墨。不遠處的桃樹開出粉嫩的花,像筆尖抖落的朱紅,恰含暖意。-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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