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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7-08 | 來源: 向迅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與父親書》是向迅寫給父親的長信,也是子輩寫給父輩的深情之書,他在為那些無名的父輩正名,他讓父親從威嚴的神壇緩緩走下來,從倫理綱常的束縛中裂解出來,書寫他們的尊嚴與價值,為他們的意義而辯護。蘇童說,“父親即文學。向迅的《與父親書》,是兒子與父親的壹番靈魂對談,即使沉默,也是千言萬語。”
本文選取的《獨角獸》,是向迅書寫2015年父親患肺癌晚期間在醫院治療的那段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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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床尾,隔著兩只手臂的距離,緊盯著父親的臉。
逆光之中,他坑坑窪窪的臉變成了壹塊顏色晦暗的扁平岩石,棱角模糊,爬滿了毛茸茸的苔蘚。實際上,那是壹塊吸滿了汗液的海綿。我盯著它看的時候,有人正用力地擰捏著它。汗珠正源源不斷地從它的內部滲出。他毛孔粗大的臉頰濕透了。胡茬叢生的下巴濕透了。喉結突出的脖子濕透了。沒有經過梳理的頭發濕透了。藍白條紋相間的病服也濕透了。他虛弱的身體被壹層油光滑膩的汗液包裹著。正因為如此,他暗淡無光的臉部,終於泛出了些許動人的光彩。
作為這壹事件的目擊者,我驚駭不已,猶豫片刻之後慌忙跳下床,從床頭櫃的裡側取下父親那條混合著香皂的芳香、汗液的酸臭味和病人所散發出來的那種特殊氣味兒的洗臉毛巾,跑去盥洗間用熱水浸濕,擰幹,預備給他洗臉擦汗。
父親憔悴的臉部,在那壹束光線的環繞之下,忽然如同博物館裡沒有被玻璃罩保護起來的壹件展品,清晰無比地呈現於我的眼前。那些被忽然放大的局部細節,讓我舉棋不定,不知所措。我還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近距離地打量過這張我自認為永遠也不會忘記的臉。我把握著毛巾的右手懸在了那裡。
幾乎就在同壹時刻,我的整個身心被壹股莫名而至的酸楚裹挾——可奇怪的是,我在潛意識裡聞到的卻是壹股鹼性食物的味道,那種剛從石灰水裡撈出來的青柿子所散發出來的味道,眼皮仿佛燒灼壹般難受。剛剛短過路的腦海裡竟也跟著升起了壹種異樣的感覺,好似有壹團雲霧漂浮其間。這真是我們的父親嗎?
我確實有過壹陣短暫的迷茫。我不敢相信躺在這張病床上被醫生宣判只剩下兩年生存期的男人就是我們的父親,卻很快意識到坐在另壹張病床邊的江西女人正壹臉迷惑地望著我。我有如螞蟻爬過而癢酥酥的右臉,感覺到了她的目光以及目光裡的迷惑。於是,我大夢初醒壹般把懸在半空中的手遲疑地滑向父親的臉部。
然而,就在毛巾柔軟而又粗糙的觸須剛剛接觸到他臉頰的那壹刹那,他的眼球在布滿了細小褶皺的黃褐色眼皮之下就像沉睡了壹個季節的冬眠動物壹樣努力地動了動,繼而猛地睜開了那雙蒙著壹層薄霧的眼睛——幹枯的雙手也跟著顫抖了壹下,他的反應就像是在某種外力的刺激下忽然發生了全身性痙攣——驚恐萬狀地盯著我,仿佛我是壹個陌生人;神情裡滿是戒備,好像我要謀殺他似的。
有那麼壹小會兒——實際上也就幾秒鍾的功夫,他就那樣直愣愣地盯著我,甚至還下意識地把頭往床裡邊挪了挪,以騰出更大更寬闊的視覺空間,把我的伎倆看得更清楚壹些。他渾濁而凌厲的目光仿佛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在我們之間的那截空氣裡劃出了壹道弧線。它們刻意與我保持著某種不可逾越的距離。
我懷疑他真的沒有認出我——即使認出來了,肯定也沒有想起我的名字。他暫時失去了記憶——仿佛經過了壹個極其漫長的檢索名字和辨認臉孔的過程,他才確認我是他的兒子,我拿在手中的毛巾並非謀殺他的凶器。
我見證了這壹漫長而痛苦的過程:他先是嘗試著張了張苦澀無比的嘴,動了動沉積著幾拾年煙漬的牙齒,然後緩緩地解除了那種叫人有些毛骨悚然的戒備,把那兩束好似能看透你內心世界的帶有猜度和審視意義的目光也收了回去,繼而眨了眨汗涔涔的渾濁的眼睛,轉動褐色的眼珠瞅了瞅輸液袋裡琥珀樣的藥液,伸出那只瘦削的青筋暴突的沒有插著輸液管的右手,把灰白色的被子往下掀了掀,最後像個異常聽話的孩子似的,把粗糙不平的臉、有些發紅的脖子和青筋暴突的手臂,連同他無償的信任,壹壹遞給我,任由我擦拭。
事實上,父親並未把他那雙不再清澈的眼睛睜開——這壹切只不過是出自我的想象。更准確的說法是,在我回憶這壹幕時,我總是聯想到後來才發生的那些事情,所以,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面對我小心翼翼的擦拭,父親的反應本該如此。——但他確實又在配合著我,而且顯得非常默契。
或許他早已被壹個不祥的夢境驚醒,抑或被我力度不均的擦拭打擾,但是他不願意把眼睛睜開。他佯裝不知道我為他做的這點微不足道的事情。-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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