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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5-12 | 來源: 李承鵬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李承鵬(1968年生),肆川成都人,著名足球記者、評論員,昵稱“李大眼”,知名作家、時評人。
那年油菜花比往年晚開了整整壹個月,人們並沒有意識到什麼。那時人們還相信專家,專家說花期推遲很正常,青蛙上街很正常。那天我正在書房趕壹篇文章,地動時還以為家貓在腳下調皮。直到滿書架的書往外飛,才明白是地震。
大樓搖晃、燈杆傾斜、天邊發出異光,總之那個景象拾分特殊,像末日降臨。我拼命沖下樓,地面像煮沸了壹樣抖動,地面下像有無數雙手在抓腳後跟,好容易跟壹些鄰居逃到小區外空地……慢慢地才知道都江堰死了很多人,北川已封路了,血漿都不夠用了。那時我正處於壹個愛國青年的尾聲,糾結處熱情最為猛烈,我認為報 效國家的時候到了,要用我們的血肉築起新的長城。我在頭晚到處張羅捐款後,次日清晨與唐建光、鄭褚進到北川。
可是,我在北川壹中面臨著人生很大的壹個困擾。我無法解釋為什麼伍層高的新樓倒塌後只有半個籃球場那麼大,而幾拾年前修的舊樓竟沒有倒塌。我也無法解釋為什麼樓房脆得像餅幹壹樣且建渣裡面沒什麼鋼筋,連壹樓的學生都沒來得及逃脫。壹個婦人壹直在我身邊走來走去,她已不太哭得出聲,只指著那堆很渺小的建渣:看,那是我娃娃呀,手還在動,她還沒死,但是我扯不出來她啊……那個情景令人崩潰,我看得見那個女娃娃碎花衣服的壹角,還有其他孩子的衣角,他們中很多還在動,可按部隊命令我們不能上前,因為過脆的廢墟不能輕易站人,否則會引起贰次崩塌。就這樣眼看孩子們的身體還在動,與那些石頭壹起,慢慢變冷,而我們無 能為力。
在此之前我還是個愛國青年,我相信生活的很多不幸是敵對勢力造成的。我在球評裡寫“大刀向鬼子頭上砍去”,這些總打敗中國隊的家伙是南京大屠殺的後裔。我罵過CNN長了口蹄疫,因為蒂弗萊說中國人幾千年來都是暴民和垃圾。我也不反對抵制家樂福,覺得這壹個側面也可喚醒民主意識。我家離美領館很近,99年美國導彈轟炸我駐南大使館時,我也在美領館外高舉過抗議的拳頭。同年前往美國采訪時,我寫過壹句“像壹枚導彈打進美國本土”,深覺這句子拾分有力。
可站在北川學校廢墟前,我很困惑。我還堅持過去壹些愛國觀點,但開始明白建渣裡的鋼筋並不是帝國主義悄悄抽走的,那些孩子也不是死於侵略者的魔爪,而死於自己人的髒手。我更困惑的是,為什麼911死難者都有名字,而我們的孩子沒有名字。我認為我們當然要用血肉築起新的長城,可另壹方面,長城也應該要保護我們的血肉。愛國主義應該是雙向的,單向收費的不是愛國主義,是向君主效忠。
我從2008發生變化,如果晚年寫自傳,我會以2008為 基點,在此之前我是壹個混蛋。那段時間與其他壹些志願者天天在北川山裡晃,救了壹些老人和小孩,無意發現有壹所希望小學遠好無損甚至連玻璃窗都沒怎麼震碎,最後學生們在老師帶領下翻過叁座大山逃到山外。我問過校長和老師為什麼出現這個奇跡,他們說得感謝那個監工。那個監工是捐款企業派來的,工程兵出身,修建過程中天天用小錘子敲水泥柱子聽聲音,他能從聲音裡聽出有沒有多摻沙子,圓石比例、水泥標號是否匹配,如果不合格就責令返工。老師告訴我,那些日子工 地上除了施工聲音就是這個監工跟人吵架的聲音,除因質量問題吵,就因向當地政府追款吵。因為,企業捐助希望小學的款都要先交當地政府掌握,再由政府撥給具體施工單位……最後壹架是關於操場的,終於成功追款修起了操場。大地震發生時,正是這個操場庇護了幾百名孩子。
我問過這所希望小學是不是用了特殊標准才修得這麼堅固。這個監工說:不,只是按國家普通建築標准修建的。我又得知,這個監工監理了伍所學校,在那場大地震中奇跡般地無壹垮塌。他說:沒什麼奇跡,所謂奇跡,就是你修房子時,能在拾年之前想到拾年之後的事情。-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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