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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10-28 | 来源: 金宇澄 | 有1人参与评论 | 字体: 小 中 大

我的少年到青年,是过渡的十年,没所谓的个人藏书,只记得一座少年儿童图书馆,上海复兴中路独立洋房,长甬道,两边金色梧桐,对面是常常传来琴音的法式公寓“陕南邨”(旧名凡尔登花园)。没读完初一,风景被“文革”画面切换,暑假后,全市学校继续停课“闹革命”,我父亲是打倒对象,九月,全家被迫搬到沪郊,因此很少回校,只一次听同学议论,复兴路少儿图书馆的大门,早被钉死了。这话意思是,此图书馆向来是少年人注意的目标。我大哥学校的多个学生组织,也紧盯校图书馆。革命前同学们进馆,有规有矩,文雅借书,清楚书目详情;等逢乱世,面临一种人人可以“抢”的市面,部分少年人的盘算惦记,就在如何伺机采取“革命行动”。果然有一天,某少年急急来报——就在前夜,校外某一学生组织突然“砸烂”了本校图书馆——其实是悄无声息的“转移”更准确,深夜隐秘大动作,在驻校多个革命学生组织的眼皮子底下,搬走了所有“有批判价值”“反动”图书,不声不响,顷刻间不明去向。忽遇变局,所谓“措置太骤”,肯定有了内鬼!引发了学生领袖们相互攻讦,私下都极其懊恼,有人形容说,这就是“噬脐之悔”。
记忆里最早接触的书,永远是俄苏作品,《塞瓦斯托波尔故事》是少见刊本,托尔斯泰早期特写集,沙皇时代某军官眼里的克里米亚战事,年轻贵族的文雅笔触,《顿河故事》(草婴译,1950年代上海文艺版),大名鼎鼎肖氏的早期习作,乡野草根观念,丰富的现场画面,整部短篇集,强调人性张力,父子、兄弟相残,赤裸而惨烈,之后再没发现新版。
那是鄙视图书的时代,也是极为珍视书籍的岁月,所有公私图书之劫难,学生肯定是主要执行者,但因避讳与遗忘,鲜见这方面详细回忆;1966年的书基本有两种命运,一是“封存之书”,运至仓库或地下防空洞,沉入无尽的黑暗,蒙尘或腐烂;另一批是活泼的“流通之书”,经由革命学生的抢夺,传递,水银泻地,静静回流于社会各暗处,记录后者这一类的温和文句,可以有(包括本文)……例如:他或者她,如何因一个偶然,受了某一本或半本零缣断素之影响,改变了什么观念,打开了人生另一个什么名目的窗……这类谰语浮言慢慢汇合,形成这一辈青年的“地下”阅读史。
1969年,我已随大批同龄青年,去到黑龙江黑河地区农场务农。全场聚集各城市青年五千余,附近另有同等规模“格球山”“七星泡”等大型农场,招募各城市青年无数——其时中苏关系异常紧张,农场原大批劳改人员全部迁走了,也就以大量的城市青年回填,接受原劳改干部的领导,某个分场的青年们,甚至直接入住到四面高墙、岗楼电网的原劳改犯营舍。短期内,有些农场给青年们发长枪(子弹只一枚),朝鲜战争的老枪,包括二战期间伤痕累累的马枪。十月初开始上冻,不久就下雪了,传闻某一青年在雪后的深夜,跨过了冰封的黑龙江,投奔去到对岸,原因不明,雪地留下他一串孤独的脚印,对于这类“叛逃”,苏方往往不予接纳,最后通知了中方边境,送回一具蜷缩冻硬的尸体,死者书包内,发现了一中文版《驿站长》,一本《外国民歌两百首》(当时被禁最著名“黄色歌本”),解剖发现,他的胃是干瘪的,只剩一些土豆残留物。之后无数个寒冷的夜晚,农场田野上空出现幽灵一般的信号弹,大批青年被哨子惊醒,摸黑慌忙穿衣集合,在雪地里急行军,四处探查。当时我知道连队某青年,同样秘藏了一册《外国民歌两百首》,每次半夜起身,他都把这个本子塞在胸口,这位歌唱爱好者向我解释,这是他最珍视的东西,就是今夜他忽然死了,暴露了怀中之物,也在所不惜,“我至少出名了”。黑暗中,他的牙齿发出亮光。
黑龙江两岸,当年处于极端的抗衡之下,所谓苏俄小说,仍旧是此岸青年的“地下阅读”主干,放眼是广阔的雪原,白桦树,马拉雪橇,春风里手风琴的琶音,山楂树满树繁花,都让青年们联想译文中的风景。在黑暗中夜行军之时,眼前总在闪耀《塞瓦斯托波尔故事》的火光,听闻肖洛霍夫《顿河故事》铿锵的中译语言,这奇怪的通感,应为中苏蜜月期间那挥之不去的,天量印刷数字所形成的印象碎片,与那种反复诵读,强化于大脑的烙印有根深蒂固的必然关联。-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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