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期: 2025-09-25 | 來源: 看中國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張又普:我生在西安,長在西安,自小便認定這裡是我的根。父親是西北大學地理系的教授,家中自然少不了地圖:世界地圖、中國地圖、陝西地圖,應有盡有。但最吸引我的,還是那張占據了半面牆的巨幅西安市地圖。那是上世紀伍、六拾年代,父親和幾位地理學專家指導測繪人員,耗費數年繪制的成果——比例尺極大,幾乎每壹個居民點都被標注出來。
在那個沒有衛星、沒有航拍、沒有計算機的年代,繪制這樣壹幅地圖是何等艱難:靠的全是人力壹點壹滴丈量出來的血汗。工程浩大,耗資不菲。地圖終於問世,卻因上面標明了幾處軍工廠而被認定為“涉及機密”,禁止公開發行。父親只好留下壹份,掛在自己家裡的牆上。
伍、六拾年代的西安市范圍並不大,我家在雁塔區,再往南緊鄰不遠就是長安縣,已不屬西安管轄了,但在東北方向,伍拾多公裡以外的閻良鎮,卻被納入西安市版圖,成為壹塊飛地——閻良區。孩童的我看著地圖百思不得其解:為何近處的長安縣不屬於西安市,而偏遠的閻良鎮卻要屬於西安市?父親告訴我:“那裡有個西安國營172廠,是壹個空軍的重要基地。”
多年以後,我才明白,閻良這片土地與中國的天空緊緊相連。我還知道,當年的西安國營172廠,後來改名為西安飛機工業集團。
1980年,我在西北大學計算機系讀書。班上有位同學L,正是閻良人。他戴著眼鏡,文質彬彬,學業優異,琴棋書畫也都拿得出手。壹次閒聊,我半開玩笑地問:“聽說咱們的軍機質量不行,經常無緣無故就出事,你在閻良長大,知道點內情吧?這些傳言到底是真是假?”
L的神色微微壹僵,隨即正色道:“我不敢說全國的情況,但我敢肯定,我們閻良造的飛機質量壹向過硬,自建廠以來,從來沒有發生過墜機事故。”
他眼中閃爍著的,是對家鄉的自豪,也是對父母事業的信念。可我心中卻浮起了兩個月前的壹幕。
墜機示意圖。(圖片來源:網絡圖片)
那是壹個陰沈的下午,我去西北大學南邊的建工部伍局職工醫院看望產房裡的表姐。病房裡氣氛本來輕松,探望的親友們壹進門,屋裡頓時熱鬧起來。唯有表姐旁邊的病友——壹位瘦削的A女士——始終形單影只。她看見我們,仿佛忍不住要把壓抑多日的心事傾訴出來。
她說,她的丈夫是閻良飛機工廠的地勤技工。與飛行員不同,他的工作是在地面上檢修飛機,看似平凡,卻關系到飛行員乃至整架飛機的生死安危。按照空軍規定,地勤人員完成檢修後,往往要被隨機抽中,隨同試飛,用自己的生命為維修質量背書。拾多年來,A的丈夫曾多次上天,每次都平安歸來。
然而命運終究沒有放過他們。就在兩個月前的壹次試飛中,飛機突然從空中栽落,機毀人亡。飛行員與地勤人員無壹生還,A的丈夫也永遠留在了那片天空。噩耗傳來,A女士悲痛欲絕,刹那之間,肚子裡的兒子就變成了遺腹子。
她抹著淚說完,病房的交談聲頓時陷入寂靜。那壹刻,我第壹次真切感受到,那些不見於報端的悲劇,正悄無聲息地發生在我們身邊。
思緒回到眼前的教室,我望著L同學清澈的眼神,想起他父母都是閻良飛機公司的高級工程師,黨員軍官,忠誠於事業,忠誠於黨。他們或許並不曾知道這場災難,或許知道卻不能言說。宣傳機器的嗓音總是整齊劃壹,唱響的永遠都是光輝與勝利,從不允許悲傷與失敗登上舞台,閻良的天空永遠都是壹個沉默的天空。
我沒有把A女士的故事告訴L同學。看著L同學眼中那份堅定與天真,我選擇了沉默。或許,讓他在自己單純的信念中繼續生活,也是壹種溫柔。-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
原文鏈接
原文鏈接:
目前還沒有人發表評論, 大家都在期待您的高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