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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01-06 | 来源: 三联生活周刊 | 有0人参与评论 | 专栏: 香港 | 字体: 小 中 大
原文刊发于《三联生活周刊》2017年第29期,NO.945
文/蒲实
去香港,本抱着一个采访金庸的企图心,却发现已成不可能。他的身体状态已不再方便接受外界的采访或探访。我一天天采访,逐渐陷入一种有些奇怪的境地:我在香港追寻他的踪迹,与和他交往过的人谈论数十年前他的往事,但这一切都是以一种旁证的记忆的方式呈现于我,虽然金庸先生就住在香港半山他的家里。
这种奇怪的感觉在某个时刻变得很强烈。他曾经的一位明报董事会秘书在采访结束后,拿出他所收藏的金庸手写聘书和一张与金庸在书墙环绕的办公室里的合影。“我特别喜欢这张照片里的查先生(查良镛是金庸的真名)。看,多精神啊,这就是他在我心目中的样子。”这位当年的年轻秘书现在已是一个网络媒体公司的老总,一见面他便开门见山地提醒我,“我只是曾给查先生打工的。香港很多人都给他打过工,他的秘书和自称是他秘书的人不计其数”。他说,前日里他偶然翻到金庸的近照被一位和老先生很亲近的晚辈刊登在某香港报纸上,他顿时有一种不悦感。他认为,这样的暮年照片完全不应该公开发表,这是对记忆中尊长美好形象的一种冒犯。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金庸在香港人的心目中已渐成传奇。
金庸非常擅长在武侠小说里将真实的历史与虚构的传奇糅合在一起写,创造出一种半史半奇、亦真亦假、虚实之间的故事境界;而如今,除了他身边最亲近的家人朋友,他真实的现实存在对人们来说已包裹在层层的记忆和想象里,人们甚至认定,这比他此刻的现实更真实。一位香港老记者说,今年香港文化博物馆金庸馆开幕那天,金庸的儿子也到了。香港的年轻记者涌过去问他问题,开口竟然都是“请问金先生”,令他惊诧不已。这也许可被解读为年轻记者的常识错误,但我却想到莎士比亚的名言“玫瑰即使换了名字,也依旧芬芳”。只不过此刻,本质的玫瑰确是那个写武侠小说的笔名“金庸”,这个“玫瑰之名”已在年轻香港人心目中成了一个真实鲜活的人,是他在香港结婚生子,取代了那个查良镛。
最初邀请梁羽生和金庸写报纸武侠连载的“新武侠小说”催生婆、时任《大公报》主编罗孚曾说,香港人也是怪,在金庸武侠风靡香港的那个年代,街头巷尾的人“谈到正事,谈到政事,也往往要引用金庸武侠小说里的人和事来教训。仿佛那些武侠小说,都是现代社会的《资治通鉴》,而且他们谈得非常正经”。香港人把金庸这个“造侠者”直接当成“大侠”来膜拜,甚至认为他应该当香港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不过后来,金庸的另一个人格体查良镛也的确通过办《明报》和撰写有洞见和预见性的时政评论,参与到香港政治中,包括参与香港“基本法”的起草和香港特别行政区的筹备。
在金庸的最后一部武侠小说《鹿鼎记》里,有一段虚构的小说文本与真实历史互动的精彩议论。韦小宝帮助俄罗斯的索菲亚公主从囚徒成为“女摄政王”后,骑马疾驰在西伯利亚大草原上,心想,“这次死里逃生,不但保了小命,还帮罗刹公主立了一场大功,全靠老子平日听得书多,看得戏多”。金庸随即夹叙夹议了一段:
中国立国数千年,争夺皇帝权位,造反擒杀,经验之丰,举世无与伦比。韦小宝所知者只是民间流传的一些皮毛,却已足以扬威异域,居然助人谋朝篡位,安邦定国。……当年清太宗使反间计,骗得崇祯皇帝自毁长城,杀了大将袁崇焕,就是抄袭《三国演义》中周瑜使计,令曹操斩了自己的水军都督的故事。实则周瑜骗得曹操杀水军都督,历史上并无其事,乃是出于小说家杜撰。不料小说家言,后来竟而成为事实,关涉中国数百年气运,世事之奇,那更胜于小说了。满人入关后开疆拓土,使中国版图几为明朝之三倍,远胜于汉唐全盛之时,余荫直至今日。小说、戏剧、说书之功,亦殊不可没。
后来阅读到金庸为《碧血剑》在1975年补写的学术性文章《袁崇焕评传》。那时,他封笔不再写武侠小说已有3年。《评传》里袁崇焕与崇祯皇帝的性格冲突固然充满张力,但造成英雄命运悲剧的复杂隐秘的力量,又非普遍的人性可以解释,那种集体无意识又人人娴熟运作的权力算计,功夫之深厚,恐怕只能叫几千年的政治文化更合适。这篇历史人物评传与虚构的《鹿鼎记》构成了互读:“痞子”韦小宝回回通吃,次次遇难呈祥,有一个重要的地利人和,那就是在中国的版图内,“因为他面对的是中国人,不管他是汉族、满族、回族、藏族、蒙古族,小节上虽不同文字、不同民族,然而大体上同文同种”。作为“中华民族的一个活的细胞”,他以各种不择手段、鲜廉寡耻和一些义气,映照和解构了与他本质相同,只不过罩上了伪善外衣的御治术。- 新闻来源于其它媒体,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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