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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19-09-21 | 來源: 之舟應玉 | 有1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8月25號中午,壹通電話告知:舅舅獨居的壹樓小間敲門無人應,鄰居已經幾天沒見他進出,從中傳出的腐臭味壹天比壹天濃重。居委通知警察,警察聯系我爸如是說。
我爸立刻把情況簡單地告訴我,讓我在家等消息,警察已經去現場的路上,待入室檢查。我進入壹個空洞,被隔離被懸置。此刻,我媽正在旅游的路上,按計劃是叁天後到家。我外公外婆贰拾年前先後故去,他們育過肆子活下兩個,我舅和我媽。在當時那個多子的年代,這家人屬於人丁不旺。
舅舅近兩年會在每周壹上午去我媽那聊聊天,然後壹起出去散散步,進入夏天以後他因為怕熱就宅在家中避暑,階段性不出門。夏季,也是我媽最忙的時節,她退休後壹直帶著壹個繪畫興趣班,幾次想停辦,出於家長的熱情延續至今,去年開始我周末也去幫忙,大半個暑假我們都把時間撲在上面。八月中旬暑假班結束,我去忙我攢了壹個夏天的事,我媽赴同事之約出門旅游。
半小時後,我爸再次跟我聯系:人死了,腐爛了。他讓我先別把事情告訴我媽,眼下先要開死亡證,然後找相關機構把人從房間裡運走。鄰居已經怨聲載道。我爸讓我繼續在家等,暫時我幫不上忙,眼下他要先去我舅媽家,把情況告訴她和我表弟。
舅媽與表弟住在閘北。幾年前,舅舅被他們娘兒倆從住了半輩子的閘北家中趕出,投靠我媽,我媽幫他物色了壹間老房子安頓下。
舅舅性格懦弱、孤僻、無社交、零朋友,是個屢受欺負不敢作聲的老實人。工作時他在人群中孤獨,回家後在家庭中孤獨,我媽是現在唯壹能陪他說話的人,緣於血親和少小成長的信任。他需要親情更慣於逃避,面對我也不自在。幾次去我媽家,正逢舅舅來串門,見我在場沒說上幾句就要匆匆離開,我邀他再坐下聊壹會,他執意要走,我媽眼神制止我。待人走後,她說:“你在,他就不自在。”
“以前他還不會這樣啊。”
“老了更孤僻。”舅舅只當面對孩童的我才能舒坦,成年後,他覺得我們漸漸開始難以處於平等的地位。他覺得自己這輩子沒用現在又老,而我正立於時代,內心裡不會喜歡和這樣的人浪費口舌,凡有此舉必是施舍,他感謝但是逃避,特敏感於自尊。
舅舅年輕時在壹家大型國有制造企業裡看廁所,舅媽做油漆工後轉看浴室。他們當時結婚沒條件和外公外婆住在壹起,上海閘北的貧民窟。後來有了我表弟,伍個人擠在20平米的空間裡。
夫妻倆經濟上實行AA制度,但是舅舅每月要向舅媽繳納壹筆工資,比例不詳。此外舅舅負責買菜做飯,花費從工資自留部分出,雙方各洗各自的衣服。
婚後舅媽經常住回娘家,口頭上的原因是娘家離單位近。直到老宅拆遷,分進樓房,壹家叁口才長期住在壹起。那時期,外公外婆先後到安徽投奔我媽,因插隊落戶與他們分別拾多年的女兒。幾年後我們也舉家遷回上海,外公外婆隨又同舅舅舅媽住過壹陣子,不久先後因病去世。
此前,礙於安徽與上海的距離,我們能見面的次數拾幾年不過叁肆回。歷史的原因造成我對親戚都比較陌生。
幼年某次暑假,我隨母回滬探親,舅舅陪我們玩了幾天。年輕的他話不多,更多是陪伴和向導。冰激凌、冷氣和動物園是我對那個夏天的印象。“安徽沒有的東西”和“舅舅所能提供的好處”通過幾天的陪伴匯總到“他”這個載體上。在返程的江申輪船上我大哭不止,撕心裂肺,不願舅舅離開。
舅舅在壹旁尬立,不知該用何表情,不知該說何言語,待我糾纏半天有所懈怠時借機走向碼頭。在坐的旅客們都贊歎這場面,說我長大後壹對會孝順舅舅。很多年後我經常會在安靜時回憶這壹幕,那樣的慟哭在我的成長中屈指可數。
待我們遷居回上海,我和舅舅的接觸才開始以年計次。我對他的需求早已不如當時,他跟我媽聊點柴米油鹽、父母子女,偶然問問我類似學習、理想之類可能他自己都無所謂答案的問題,來應對眼前的相處尷尬。
有時,他會說說上海交通、城市現狀。在那個沒有網絡的年代,作為從小生長在這個城市的人,需要想盡辦法在交通上節省成本的社會底層,這可能是他除了聊柴米外唯壹可以輸出價值、表達熱情的話題。
也是在那個階段,舅媽壹度出現了精神問題,她總說單位裡有人跟蹤她,聽見隔壁有人議論她。同事領導卻建議舅舅關注壹下她的精神健康。問題持續了幾個月,她被帶去醫院檢查,服藥幾個療程之後逐漸恢復正常。家裡的分工模式依舊是她自己洗她的衣服,舅舅洗他的衣服、買菜、做飯、洗碗、上交部分工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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