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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0-10-15 | 來源: 池洪波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每年正月初伍,南方農村會舉行各種各樣的儀式,潮汕人稱為“游神”,閩人謂之“迎香”,我的老家叫“抬佛”。

早在年前,村裡就要開始為“抬佛”做准備。晨光蒙蒙,幾位上了歲數的長輩就在村裡繞圈敲鑼,吆喝大家去祠堂議事。祠堂的案上早擺開壹本大紅冊子,誰仗義納捐,族老們就用細狼毫在紅冊上濃墨壹點,將這份功勞記下。即便是再困窘的家庭,此時也很慷慨。
過了正月初贰,村裡推選出的總采辦開始驗收年前定下的各項雜務。香案、糖果、鞭炮、燭紙,壹應妥當之後,自發而來的幫手們開始清掃街道,在街面懸掛彩旗,往樹上系紅綢布。
初伍“抬佛”的吉時大多定在清晨六柒點,但街上早就壹片喧騰。
“咚咚咚”的開道鑼和嗩呐聲由遠至近,壹陣高過壹陣,“抬佛”的隊伍來了。走在最前面的是身姿活潑的舞獅隊,接著是舞龍隊、旱地龍舟;後面跟著壹排排舉著黃羅傘蓋的“金甲衛士”——他們都是神佛出行的先鋒與護衛;拾多位尚未婚娶的童男女緊跟在後頭,每人手裡提壹盞伍彩燈,權作神佛的接引——興許是擔心神佛不識人間的路。
隊伍的後部,才是“正主”——本地的兩位城隍,楊贰老爺與許府君。這兩位是古代鄉間的先賢,荒年行大善,積下深厚的功德,最終被封為神邸,接受供奉。本地鄉民講究實際,向來儒釋道同敬,除了城隍,還有壹些陪游的神佛,觀世音菩薩、肆天王、叁清、八仙、孔聖……
父親向來不愛這種集會,偶爾到寺廟進幾炷香,也都是在母親的勸告下勉強為之。可2019年的“抬佛”儀式,父親竟格外上心。那天晨曦微現,他就叫醒我們壹家人,帶我們擠進街口的人群中。
那裡已擺好了壹個巨大的香案,香火氤氳,祭祀用的糕點瓜果碼成了小山。聽說這次“抬佛”恰好撞上本地城隍君的成道日,拾年難遇,由是格外卓殊隆重:吹打隊由八人增到拾贰人,腰鼓隊的人數達到柒八拾人之多,彩燈、彩帶以倍數添置,整個村好似成了壹個道場。
不知為什麼,街邊的人群忽然喧鬧起來——原來是八仙後面跟了壹輛披著紅布的滑輪車,上面擺著壹台轟隆作響的機械。我抬眼仔細看,居然是壹台帽繩織機——那些有著繁復花紋的鞋帶、羽絨服上的帽繩、窗簾上的掛穗,都是由這種機器壹針壹針編織出來的。
這台披著大紅花的織機每臨近壹處香案,附近的人群便爆發出熱烈的掌聲,簡直跟迎接回鄉的狀元壹樣。我壹回頭,看見父親正擎著壹炷香,俯下身子,對著織機恭敬壹拜。
母親也點起香案,白煙頓時彌漫開來,那台織機在滿街升騰的煙霧中緩慢前進,真有些“神物”的味道了。
我的家鄉地處浙南山區,靠海多山,土地貧瘠,村裡的人祖祖輩輩靠務農為生。在過去的“抬佛”儀式上,鐮刀鋤頭是必備器物,它們被系上紅綢,供奉在案桌上,與神佛共同游街,以求物產豐足。後來紡織業興起,“抬佛”的供奉也與時俱進,換成了如今的織機。
家鄉的命運幾乎與織機綁在了壹起,我家自然也不例外。
80年代末,集體企業的破產潮來勢洶洶,父親所在的村辦鋼廠雖然還掛著牌,但已日漸破敗。他是壹個出色的軋鋼技工,但手藝並沒有派上用場,彼時家鄉還沒有私營鋼廠,想去外省務工也很難。
連續幾個月拿不到工資,父親決定自謀出路——他兒時吃過很多苦,成年之前,幾乎沒吃過壹頓飽飯,所以向來很有憂患意識。外加家裡又有叁個孩子要養活,使他更加堅信:只要有壹天不幹活,就會立即餓死。
那時我們全家伍口人只分得兩畝八分水田,種地是條絕路。父親想學點技藝傍身,可磚瓦活、木匠活都要從學徒做起,得知父親的年齡,許多老師傅都搖頭,即便有人願意帶他,伍六年後才能出師掙錢,那這伍六年我們壹家子吃什麼呢?
好在那時浙北小城義烏開始崛起了,各式小商品與小玩意兒開始行銷全國,同時也為省內許多落後鄉鎮帶來了大量的訂單,各種各樣的家庭作坊如雨後春筍般出現。
我4歲那年,父親買回了20台織機,開始做服裝帽繩。原材料來自寧波的化工廠,繞在紙筒上細如發絲,父親要將這些化纖細絲紡成線,再用織機絞成繩。
帽繩講究花紋的排列,對織戶的技巧與經驗有很高要求——老式織機是純粹的齒輪機械,沒有現在的自動糾錯功能,偶爾斷了壹根飛梭,帽繩上的花紋就全亂了套。若沒有人工幹預糾正,它會壹路錯下去,直到浪費完壹整筒材料。
這份工作極考驗耐心與毅力,得用眼睛仔細盯,壹刻也不能停,每過兩叁個小時,便要手動更換線梭。壹台織機上有40個線梭,20台織機便是800個,父親這樣的粗糙漢子,也要掂著手指穿花引線,壹天重復上萬次。-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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