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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4-13 | 來源: 燃霜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六柒歲的時候,我並不喜歡吃外婆做的飯菜。

那時我在湘西壹個小鎮裡生活,家裡壹共有14口人。外婆和外公養育了3個子女,我的媽媽是最小的女兒。因為外公好吃懶做,在家中毫無存在感,外婆承擔起了撫養3個子女的責任。她強勢而能幹,3個子女各自成家後也沒有允許他們分家,反而還自己挑頭,讓壹大家子人合力在鎮上經營起壹家鹵味店。鹵味店的生意經過幾年的經營後穩定下來,外婆便退居後方,管理店鋪開支,負責壹家人的飯菜。
外婆有許多拿手菜:茄子蒸熟調醬,青椒燒熟撕成條,再加上皮蛋壹起用擂缽碾碎,辣糯可口;豬肉絞成碎末,調入蛋液,壹起大火快炒,每壹口都有帶著顆粒感的香酥;被稱為“土匪豬肝”的菜肴,則是拿處理幹淨的豬肝豬腸加伍花肉、辣椒爆炒,下重料,用鮮香辛辣調和腥膻;還有加入了血粑的炒鴨,滋味濃郁,湯汁還可用於做米粉的澆頭。
飯桌是外婆的王座,她對自己的手藝拾分自信,吃飯時家人們只能是王座下的臣民。她做的飯菜,每個人必須要說好吃,說鹹了淡了,都會惹來她的不滿。而表達好吃的唯壹方式,是必須把外婆夾的菜和盛的飯都吃完。
我的兩個表哥從不在吃飯上挨揍,外婆看見他們大口吞咽的樣子總是滿足地笑起來。只有我,大概是因為不喜歡蔥姜蒜的味道,吃得慢,飯量小——我的確不是故意的,但在外婆眼中,這是種“不聽話”的挑釁。
有壹次午飯後需要早壹點到學校,我約了壹個同學來家裡找我。那天外婆做了炒鴨,我吃了壹碗面條後,她還要我再吃壹碗鴨子湯泡的米飯。我實在吃不下去,拖拖拉拉勉強下咽了幾口,手壹滑,碗打翻了,外婆當即給了我壹耳光:“不識抬舉的東西!”
我的手上和衣服上全是湯汁,想哭卻憋著不敢掉眼淚。同學也嚇呆了,自己偷偷走了,後來再沒有找我壹起上學。
那時候媽媽幾天才能回家壹次。外婆打了我之後,等媽媽回來了我向她告狀。於是媽媽領著我,給外婆跪下,對她說:“外婆,我知道你打我是為我好。”外婆聽到後才滿意地笑了起來:“大人掙錢很辛苦,我煮飯也很辛苦,你要聽話。”
爸爸那時候回家的時候更少。等他回來了,我把外婆說的那句話學給爸爸聽,也把盤旋在我腦海裡的迷惑說給爸爸聽:“不識抬舉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吃不下飯就是不識抬舉?是不是我不吃飯,大人們就不用辛苦了?大家都說飯好吃,但我覺得不好吃,我可以不吃嗎?”
爸爸沒有給我完整的回答,他只說,那句話外婆也是學來的,她都不識字的。
不過,我雖不習慣吃外婆做的重口味飯菜,但我壹直很喜歡外婆做的醃姜。
也是六柒歲的時候,不記得為了什麼事,壹家人要出趟門。2000年前後,小鎮還沒有出租車,只有壹個大巴站。我在大巴車上暈車,苦膽水都吐出來了,睡又睡不著,難受得要命。最後外婆拿了壹小塊家裡的醃姜,撕成小條叫我含在嘴裡,我才慢慢止住了眩暈,窩在座位上睡了過去。
自那以後我就很愛吃醃姜。我家的女人們都會做醃姜,媽媽會,兩個舅媽也會,但還是外婆做的醃姜最好。
壹般是6月底,外婆會買壹批瘦長形狀的嫩姜,洗幹淨,放在篾片上,在院子裡的太陽下暴曬壹天,入夜撒鹽,第贰天再放出去暴曬壹天。隨後,外婆把曬好的姜洗幹淨,逐個放進青花瓷壇子裡,再倒入預先調好的汁水——汁水方子是外婆肆處偷師綜合而成的獨家秘技:找壹口不過油的鍋,先加入熱水和冰糖熬稠冷卻,再放入醬油、小米椒、蒜末和伍錢高度白酒,攪拌均勻。壇蓋裡面要墊幾張粽葉,然後用油皮紙把壇子邊緣的縫隙緊緊封好,扎上草繩,放在陰涼處。
我也很喜歡曬姜時的外婆。曬姜的時候,院子裡鋪著幾扇篾片,外婆坐在陰涼處的藤椅上,壹邊納著鞋底,壹邊和走過來的鄰居、親友拉家常。我寫完了作業,蹲到她的身邊,用樹枝撥拉被姜汁吸引過來的螞蟻。她高聲笑著,和人得意洋洋地聊天,聊著她的手藝、她的家人,並由衷地覺得驕傲。我專心致志地玩,並不說話,我們各不幹涉。
過兩個星期,要打開壇子看看,如有白色的泡沫浮起來,就是“起白”了,得重新撇了白沫兒,放到更陰涼的地方去。到了年底,外婆再打開蓋子,把浸透了醬汁、重新膨脹的姜夾出來,撕成小條,用來待客,沒有客人說不好吃。
整個小學,因為外婆家教嚴格的名聲,沒有小朋友願意和我壹起結伴上下學,我只能和小表哥阿喬壹起混著。阿喬是小舅的獨生子,小舅和小舅媽也都在鹵味店幫忙,白天根本抽不開身。阿喬欺負我,但也帶我玩兒;他害我挨過打,但也和我壹起被打過。外婆說我們兩人是:“蒼蠅離不開臭蟲。”-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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