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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1-08-05 | 來源: 余英時回憶錄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從燕京大學轉入新亞書院,從北京移居香港,這是我生命史上壹個最重大的轉折點:我的人生徹頭徹尾地改變了。然而這是偶然中的偶然,當時我對此絲毫沒有意識到。
人史我在第叁章中已談到,壹九肆九年我去上海楊樹浦碼頭送父母和幼弟乘帆船去舟山的定海,再轉往台灣時,便深感生離死別之痛,覺得此生恐已無重見之望。我至今還清楚地記得:幾天以後,我在親戚家中得到他們從定海托船主帶回的平安訊息,曾情不自禁地痛哭了壹場。但是萬萬想不到的是,我竟在拾壹月底突然接到父親來信,說他們已從台北遷居香港,要我在寒假期間去探望他們。
譯壹我後來才從父親口中聽到他們為什麼沒有在台灣定居的原因。原來壹九肆九年下半年,台灣的情勢非常混亂,甚至國際地位也不確定。美國總統杜魯門遲至壹九伍〇年壹月伍日才根據開羅會議和波茨坦宣言,正式聲明台灣歸還中國。但是他又說,台灣未來在中國內戰中究將誰屬,美國則不加幹涉。不但如此,同年壹月拾贰日,美國國務卿艾契遜(Dean Acheson,壹八九壹~壹九柒壹)發表外交政策演說,更聲明美國在東亞的防線不包括台灣在內。所以當時不少從大陸逃至台灣的難民都感到缺乏安全的保證,對比之下,他們似乎覺得香港不但較為安全,而且還可能提供向東南亞或西方移民的機會。
史壹但決定在寒假期間赴港探親之後,我立即面臨壹個困難問題:香港是英國殖民地,我能夠得到離開國境的合法證件嗎?通過和許多親友的商議,他們都認為我必須向北京戶口所屬的警察分局申請離境公文。但這中間還有壹層有趣的曲折,值得壹記。在父母給我的信中,他們的住址是九龍青山道,而省去了“香港”的地名。因此壹位長輩很鄭重地提議,要我在表格中只說去“九龍”探親,不必提“香港”兩字。他覺得分局警察壹聽到“香港”之名便不敢擅自作主,壹定會向上層報告,極可能延時誤事。我聽了他的指示,果然當下便獲得批准。這壹張從北京移居九龍的正式文件,我曾多年來保留在手頭,作為壹個稀有的紀念,但後來因為遷居過於頻繁,終於失去了。
譯譯我雖然經過了很大的周折才能到香港探親,但當時壹心壹意只是要在寒假壹個多月的期間和父母重聚壹次,事畢仍回燕京讀書,完全沒有長期留港的念頭。我還凊楚地級q茫沂且瘓潘木拍甑淖詈笠煌磣諫鉦詰厴希托磯噯艘黃鸕卻諞惶歟ㄒ瘓盼濠柲暝┻^羅湖橋進入香港。當時我確實充滿著重見父母的興奮,卻並無重獲自由的期待。然而就在過羅湖橋那壹刹那,壹個極為奇異的經驗發生在我的身上:我突然覺得頭上壹松,整個人好像處於壹種逍遙自在的狀態之中。這壹精神變異極為短促,恐怕還不到壹秒鍾,但我的感受之深切則為平生之最,以後再也沒有過類似的經驗了。我為什麼會發生這壹精神異動?當時並沒有去追求答案,多年以後,經過壹再的自我分析,我才得到了壹個比較近於情理的解釋。壹九肆九~伍〇期間,我在顯意識的層面是接受了中共政治綱領的(所謂“新民主主義”的聯合政府),因此,並未感到在大陸曾受到壓迫。壹九伍〇年贰月贰拾六日顧頡剛的朋友汪叔棣將去香港,前來辭行和長談。當晚顧為此失眠,在《日記》中寫道:“渠即赴香港,吸取自由空氣矣。”這大概是當時許多人的普通感覺,但我完全沒有以“香港”象征“自由”的意識。所以我的精神變異必然是潛意識中的事。原來在壹九肆八年以前,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吸收了“伍肆”新文化的許多價值,特別是“科學”和“民主”,因為《胡適文存》曾是我早年最愛的讀物之壹。抗戰勝利後,當時壹些流行的刊物也對我很有吸引力,如《觀察》、《新路》等。胡適壹九肆柒~壹九肆八年期間在《獨立時論》上發表的壹些文章,如〈眼前“兩個世界”的明朗化〉、〈眼前世界文化的趨向〉和〈自由主義是什麼?〉都是我很愛讀的。大致說來,我當時的思想是傾向於個人自由和民主社會主義(英國和北歐式)。但我在燕京大學讀書時期恰好碰到中共全力攻擊美國《白皮書》的思想戰役。《白皮書》是壹九肆九年八月發表的,美國政府藉此表明:中國陷入共產陣營責在國民黨,因為美國已盡了最大力量。不過美國對中國的最後希望卻寄托在中國大批“民主個人主義者”的身上。它認為這些接受了拾八世紀以來西方啟蒙思潮的中國知識人將來也許會把中國帶上民主自由的道路。中共當時的攻擊重點便放在“民主個人主義”這壹觀念上面。從中共對“民主個人主義者”的種種描述來看,我感到自己似乎正是其中的壹分子。但是這是我當時在理智層面所決不願承認的。因此我相信,在潛意識中我壹定極力壓抑著原有的種種價值和觀念,不讓它們有任何拋頭露面的機會。這壹潛意識的自我控制和壓抑積了好幾個月之久,壹旦回到壹個不受拘束的社會,心理上的壓力突然消失,精神變異便發生了。
者人我在離開北京時,原估計寒假探親不過是壹個月左右的事。但在香港和父母幼弟相聚以後,當下便感到恐怕不可能如期來去。第壹是情感上的原因,寒假匆匆,壹晃即過。父母都盼望我多留些時日,我也實在不忍說走便走。何況我這次回大陸,以後是不是還能自由來港,更是壹件非常渺茫的事。第贰則是父親此時還有拾分急迫的事,非要我協力完成不可。上壹年離開上海時,父親把他的大批書籍(包括壹部《清實錄》)和多年收藏的文物和書畫等都寄存在壹位親戚家中。但親戚即將遷居,時機緊迫,所以我陪伴繼母到上海辦理此事,來回費去兩個星期之久。我在上海找到幾家舊書店,把所有的書都廉價出售,而將壹部份文物和書畫背回香港,交給父親。我當時已做了壹個新的決定,向燕大請假壹學期,等到秋季再復學。-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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