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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4-17 | 來源: 澎湃思想市場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有競爭的思想，有底蘊的政治
《瞬息全宇宙》劇照
文｜施東來
（上海交通大學人文學院長聘教軌副教授）
在2023年的第九拾伍屆奧斯卡頒獎禮上，《瞬息全宇宙》（Everything Everywhere All At Once）這部以多重宇宙的奇幻包裝來講述美國華人移民家庭的代際沖突與和解的電影成為最大贏家，壹舉拿下最佳電影、最佳導演、最佳原創劇本、最佳女主角、最佳男配角和最佳女配角等重要獎項，成為奧斯卡歷史上成績最好的華人電影之壹。
在該片橫掃奧斯卡後，摘得影後桂冠的楊紫瓊也再壹次回到亞洲觀眾的視野，而中國社交媒體上也有許多關於楊紫瓊的討論。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在摘得奧斯卡影後桂冠之前，楊紫瓊在1985到2010年先後被提名過香港金像獎最佳新人、最佳女配、最佳女主，台灣金馬獎最佳女主，華表獎最佳境外華裔女演員等獎項，但從來沒有獲獎。因此這部《瞬息全宇宙》的確是她演員生涯的高光時刻，對壹路看著她在各國電影中努力奮斗的亞洲影迷們來說也是壹個鼓舞人心的“終於！”時刻。但依然有許多輿論將《瞬息全宇宙》在這屆奧斯卡的佳績片面地解讀為美國矯枉過正的“政治正確”，暗諷本片才不配位。通過對影片和楊紫瓊獲獎前後的言論的觀察，本文想指出，以奧斯卡為代表的美國主流進步文化的認可機制對楊紫瓊的褒獎，其實是建立在壹套美國中心主義的“裔化”邏輯上的，而這種“裔化”對亞洲演員的跨國背景的弱化和消解，背後有著更復雜的中美關系博弈的語境變動。
誰的“政治”？如何“正確”？
《瞬息全宇宙》這部電影乍看其實更像是壹部小眾邪典影迷電影，其中夾雜的亞裔移民背景、華語口音元素、偽劣品美學（kitsch aesthetics）以及對性愛物件和亞洲電影無厘頭式的不斷指涉都並不主流，以至於楊紫瓊每次出來接受采訪使用最多的形容詞都是?“wacky（奇葩的）”。但這樣的亞裔電影可以在美國獲得商業和口碑上的雙重成功，與當下的國際環境和時代背景其實是分不開的。
從中美貿易戰到新冠疫情中西方社會此起彼伏的反華情緒和歧視亞裔事件，我們不難看出，以美國為首的西方“民主進步”陣營正不斷邁入壹種與中國大陸分庭抗禮的對立情緒。然而這壹立場跟近年來不斷湧現、不斷被肯定的美國亞裔文化產品之間非但不矛盾，其實更是同壹種政治收編策略的壹體兩面。為避免讓美國亞裔因反感反華的右翼勢力而向中國靠攏，美國主流文化界更需要強調“美國夢”的多元包容自由，從而讓亞裔美國人永遠記得自己先是“美國人”再是“亞裔”——即便這樣的少數族裔多元話語幾拾年來都沒能真正改變亞裔相對於其他族裔被“異己化/他者化”的命運。不管是“永遠的外國人”還是“滾回中國”，這些惡意話語都在中美國際關系的此消彼長中不斷重現，提醒著美國亞裔們總是被美國“包括在外”且隨時可能被“排除在內”的風險。
在這樣的“異己化/他者化”的大背景下，《瞬息全宇宙》所能呈現的亞裔故事，也注定是極其有限的。說白了，這部電影之所以能獲得奧斯卡的肯定，就是因為它在能被白人看懂並接受的傳統美國亞裔敘事框架裡，把贰元對立的真愛敘事和後現代戲謔拼貼玩到了極致。在主角設定（中老年亞裔媽媽）、科幻元素（多重宇宙穿越）和搞笑風格（無厘頭拼貼）等方面，這部影片在亞裔美國電影的脈絡中都是史無前例的。從這些角度看，它的確是壹部有突破性的好電影，而獲獎無論如何都是對亞裔文化的壹種肯定，在美國本土語境中本不存在“矯枉過正”壹說。
但是，倘若將其抽離出“亞裔美國電影”的脈絡，這部電影是否真的能躋身世界電影行列呢？答案是否定的。《瞬息全宇宙》其實沒有突破亞裔美國片作為“美國電影”的常用套路和基本邏輯。第壹，無論該片的視聽語言有多麼的後現代雜糅，無論它有多少個宇宙，有多少時空錯亂的可能性，它在敘事上依然遵循著贰元對立、母女矛盾、大愛和解的普通線性發展路徑。第贰，作為美國電影，它的華人形象依然和洗衣店、功夫，以及移民代際沖突等司空見慣的刻板印象元素綁定，而對這些元素的刻意戲謔本質上是壹種自我解構的小聰明，無法真正地另辟蹊徑，展現出完全跳脫白人預期的“多元宇宙”。第叁，就該片的意識形態和道德取向來說，它甚至老套到用“愛”克服壹切。女兒作為反派創造出來的無數個宇宙，最後都要給“愛”這個真理讓路，於是“愛”成為了這部電影裡面絕對的政治正確和道德高點。在這樣的“大愛無疆”裡，楊紫瓊飾演的母親可以穿梭無數個宇宙，成為功夫巨星，成為女同性戀，成為荒漠頑石，卻絕對不可以拋棄母親身份。壹切都是為了成為更好的母親，更好的女兒，從而更好地去回歸家庭，並且是壹個符合美國個人主義、自由主義典范的新移民家庭。這樣的真愛戰勝壹切的邏輯，也是上世紀美國言情大片的老生常談了，實在難說具備什麼突破性。-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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