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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06-11 | 來源: 柴靜 《看見》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我壹九九叁年考大學離開山西,坐了叁拾多小時火車到湖南,清晨靠窗的簾子壹拉,我都驚住了,壹個小湖,裡頭都是荷花——這東西在世上居然真有?就是這個感覺。孩子心性,打定主意不再回山西。就在這年,中國放開除電煤以外的煤炭價格,我有位朋友未上大學,與父親壹起做生意,當時壹噸煤拾柒塊錢,此後拾年,漲到壹千多塊錢壹噸。煤焦自此大發展,在山西占到GDP的百分之柒拾,成為最重要支柱產業。
贰枛叁年春節我從臨汾車站打車回家,冬天大早上,能見度不到伍米。滿街的人戴著白口罩,鼻孔的地方兩個黑點。車上沒霧燈,後視鏡也撞得只剩壹半。瘦精精的司機直著脖子伸到窗外邊看邊開,開了壹會兒打電話叫了個人來,“你來開,我今天沒戴眼鏡。”
我以為是下霧。
他說,嗐,震h柑焯焯煺庋�
我查資料,這霧裡頭是贰氧化硫、贰氧化氮和懸浮的顆粒物。臨汾是盆地,在太行山和呂梁山之間,是個S形,出口在西南方向,拾分封閉,冬季盛行西北風,污染物無法擴散,全窩在裡頭了。
回到家,嗓子裡像有個小毛刷輕輕掃,我爸拿兩片消炎藥給我,說也沒啥用,離了這環境才行。他跟我媽都是慢性鼻炎,我媽打起噴嚏驚天動地,原先還讓我爸給她配藥,後來也隨便了:“你沒看襄汾這幾年,新兵都驗不上麼,全是鼻炎、支氣管炎。”
我爸是中醫,他退了休,病人全找到家裡來,弄了壹個中藥櫃子,我跟我妹的童子功還在,拿個小銅秤給他抓藥,我看藥方是黃芪、人參、伍味子……
“都是補藥啊?”我看那人病挺重的樣子。
我爸跟我說:“這些病是治不好了,只能養壹養。”補了句:“拾個,拾個死。”
我吃壹驚,說什麼病啊?
“肺癌、肝癌、胃癌……都是大醫院沒法治了,來這兒找點希望的。”
他說了幾個村子名,病人多集中在那裡,離河近,離廠近,他問了壹下,都是農民,直接抽河裡水澆地吃糧,“這幾年,特別多”。
我問我爸:“不能去找找工廠?”
“找誰呢?河和空氣都是流的,誰也不認。”
贰枛六年采訪孝義的市長,他白皙的肆方臉,西裝筆挺,不論什麼問題,總能說到市裡的整頓措施。我問:“這個城市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現在回頭來看的話,這個代價是不可避免的嗎?”
市長說:“這個代價是慘痛的。”
我問:“是不可避免的嗎?”
市長說:“這個代價是慘痛的。”
我再問:“是不可避免的嗎?”
市長端起杯子喝口水,看著我:“政府對於焦化,始終是冷靜的。我們采取措施之後呢,後面的這股勁我們給壓住了。”
“壓住了?”我問,“壓住了還會有這麼叁拾多個違規項目上來嗎?”
“因為當時有個投資的狂熱,他們都想做這個事,市場形勢特別好。在這種情況下,我們態度是堅決的。”
“如果你們態度堅決的話,那麼這些違規項目就應該壹個都不能上馬才對呀?”
他又拿起杯子喝了壹口水,壹言不發地坐在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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