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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 2023-12-04 | 來源: 春風拂面啊 | 有0人參與評論 | 字體: 小 中 大
壹次,談到文革抄家,我的在美國長大、已讀大學贰年年級的外孫女問我:“為什麼同意他們抄家?為什麼不反抗?”我愣在那半天不知怎麼回答——“同意”贰字叫我犯難,“反抗”贰字叫我羞愧。
在個人意識頑強的美國,凡事沒求得事主的同意是不行的,她認為抄家想必是經過我們同意的,質問我們為什麼不反抗。事過肆拾叁年,我被她這壹問問懵了,同意?我們有權利不同意嗎?反抗?我們枉為知識分子,脊梁骨早就被打斷了。往事歷歷在目,浮現在眼前——-
那是1966年7月、家被抄了兩次後的壹個夜晚,喧囂了壹天的高音喇叭,象亢奮過度、力不可支的瘋子壹樣嘎然閉嘴。樹上的蟬有壹聲沒壹聲,哭樣的泣鳴,牆角下的蟋蟀長壹聲短壹聲的回應著。
女兒受驚嚇不肯入睡,驚恐的在我懷裡呼喊媽媽,又伸出小手拉著爸爸,呼喊著爸爸不放手。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哭道:“叔叔阿姨怎麼那麼凶,從前他們都很喜歡囡囡的呀?上次他們弄壞了我的“白雪公主”,我沒有生氣呀。“
那是第壹次抄家,黃昏壹伙人沖進我家,女兒看見她熟悉的爸爸辦公室的阿姨和叔叔們,興高采烈的向經常來我家的壹個“長腳阿姨”撲過去,親熱的喊著阿姨好,“長腳阿姨”尷尬的後退到人群裡沒聲響。她想要趕過去,丈夫把她抱到外邊。
她又壹次沖進來,看見阿姨叔叔們在翻家裡的書,滿地都是。她自告奮勇地說:“叔叔,我來幫忙,我還有好多書呢。”沒人搭理她,她還是很賣力的從床下拉出她的小書箱,壹雙大手和她的小手交替翻了底朝天,見無“獵物”,那人起身,壹雙大腳踐踏在“白雪公主”臉上。女兒爬在他腳邊用力想推開他,他猛的壹閃女兒撲倒在地上。
我們被勒令站在門口,說是怕我們趁機銷毀罪證。丈夫不顧禁令把女兒抱起來,她眼圈紅紅的淚珠欲滴。我拍拍她無奈的說:叔叔和你開玩笑。她頭靠向我的肩膀,壹邊用小手摩挲著沾滿腳印污痕的畫冊,壹邊靜靜的看著她的叔叔阿姨們搬走了爸爸媽媽的“書本本”。她迷惑的望著他們的背影說:“叔叔阿姨也喜歡沒有畫的“書本本”,囡囡不喜歡,都是字”。她高喊叔叔阿姨再見,理所應當沒有回應。因為她已隨父母變成“非人”。
我們被揪出之後,怕孩子稚嫩的心靈種下扭曲的種子,曾申請把她送到全托幼兒園。領導說:他們夫妻都是“牛”字頭的,就免了吧。我們的女兒只能在只有兩個阿姨,號稱托兒所,實際是哺乳室裡,沒有上過壹天幼兒園。聰明的女兒成了阿姨的好幫手。我眼含淚心滴血對丈夫說:她大概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小的“義工”了。
第贰次抄家是在夜晚,壹群左派、官場積極分子秉承“組織”的旨意,再次破門而入闖進了我的家。
“交出你的罪證!”為首的官場積極分子揮著拳頭指著我。
“你們不是全搬走了麼?如果我有罪,那是最好的證據。”我回答。
“還如果,你就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沒有如果!”他邊說邊翻箱倒櫃。
丈夫用手蒙著女兒的眼睛,抱她轉身背對我,女兒掙扎著扭轉身體,驚恐的看看我,又看看爸爸,“哇”的壹聲哭起來。
“你這態度對自己沒有好處。”鄰居大姐輕聲對我說:“挖反動思想膿包不能藏著掖著,得交出罪證,你要為肚子裡的孩子想想。”這大概是我聽到最溫情的語言了,我很感動,至少讓我知道我是孕婦,是人。
“既然定我有罪,我相信壹定有證據,何以向我索要。”我低聲回答。
又壹次的翻箱倒櫃,我不知他們究竟要找什麼。每本書都壹頁頁翻過,牆上鏡框的背後。涼席下、枕頭裡、抽屜底、收音機後都壹壹查過,親手摸過。丈夫懷疑的目光投向我:你真的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嗎?我壹頭霧水。- 新聞來源於其它媒體,內容不代表本站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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